情绪极少只写在一张静止的脸上。餐桌上父母交换的一个眼神,同伴离开时短暂的停顿与回望——现实生活中,即使对方没有明确表达情绪,我们也能从人物和情境的细微线索中推断他们正在经历怎样的感受。这种理解他人情绪的能力如何随年龄发展?不断积累的经验和概念知识,又如何帮助儿童寻找甚至预见关键的情绪信息?

2026年8月11日,北京大学心理与认知科学学院解万泽研究员课题组在《Child Development》在线发表论文“Conceptual Priors Drive Development of Predictive Attention to Emotion”,系统考察5至11岁儿童在动态社会场景中的情绪理解。以往儿童情绪研究多采用静态面孔或图片,仅关注最终的情绪判断。然而,现实中的情绪理解是一个动态过程:我们需要知道“看哪里”“何时看”,并随着新线索的出现不断更新判断。这些能力恰恰是儿童社会适应的重要基础。因此,本研究通过动态自然刺激以及眼动和鼠标轨迹的同步记录,追踪儿童实时的注意分配和情绪推断。结果提示,情绪概念知识可能发挥类似“内部预期”的作用,帮助儿童主动寻找即将出现的情绪信息,并形成更接近成人的情绪推断。

实时追踪:儿童如何在动态场景中推断情绪

研究招募了180名5—11岁儿童,并以60名成人的表现作为比较基准。参与者观看15段每段1—3分钟、去除声音和文字的影片。与常见的静态表情图片不同,这些片段保留了社会事件随时间展开的过程,让研究者能够观察儿童如何一边观看,一边形成并更新判断。

研究范式的独特之处是把情绪信息“拆开来看”。参与者被随机分到三种条件之一,每种条件包括60名儿童和20名成人:完整信息条件(fully informed)同时呈现人物与环境;人物信息条件(character-only)模糊背景,只保留目标人物;情境信息条件(context-only)则模糊目标人物的面部和身体,只保留周围的人、事件和环境。这样的对照使研究者能够分别检验人物线索和情境线索如何进入情绪推断,而不是把所有信息混在一起。

观看期间,儿童通过触控板来持续移动光标,在由“愉快—不愉快”维度(效价)和“平静—激动”维度(唤醒度)构成的二维空间中连续报告其对目标人物情绪的推测,同时由眼动仪记录目光位置。也就是说,研究记录的不是一个事后的选项,而是两条同步展开的时间线:孩子此刻怎样判断,目光此刻又落在哪里。


图1 实验设计与核心指标。参与者观看动态影片,持续报告目标人物的情绪,同时记录眼动;影片分为完整信息、人物信息和情境信息三种条件。

仅凭借情境线索,儿童也能完成情绪推断

结果显示,即使看不到目标人物,仅凭周围的情境信息,儿童也能对人物情绪作出推断,说明儿童会综合人物与周围发生的事件来理解他人的情绪。随着年龄和概念知识增长,儿童的判断越来越一致,也越来越接近成人群体的模式。这里的“更接近成人”并不意味着情绪只有一个标准答案,而是表示儿童逐渐形成了更稳定、更多人共享的理解方式。


图2 动态影片中的情绪推断。(A—B)人物信息和情境信息都能独立预测完整信息条件下的效价与唤醒度判断;(C—F)儿童的连续判断随年龄和情绪概念知识增长而更一致,也更接近成人群体。


图3 儿童的鼠标追踪反应在效价—唤醒度平面上的二维核密度分布图。儿童与成人在效价—唤醒度空间中的分布模式类似。

孩子是在追随画面中醒目的刺激,还是在提前寻找意义?

儿童如何在观看过程中逐渐形成更成熟的情绪理解?关键不仅在于“看了哪里”,还在于是否会在信息出现前,提前看向有助于理解情绪的位置。研究者为影片中的200个关键帧制作了两类地图。第一类是“知觉特征图”:由计算模型定义颜色、亮度、方向和对比度等视觉特征的醒目度。第二类是“意义图”:研究者把画面切成彼此部分重叠的小块,请100名成人评定每一块对于推断目标人物情绪有多大帮助,再把评分连成整幅画面的意义分布。两张地图分别回答:这里是否“抢眼”,以及这里是否“有助于理解情绪”。

接着,研究者将每次眼跳的落点与随后约500毫秒内的画面信息进行时间对齐。如果孩子在某一区域真正具有情绪意义之前就已将目光移到那里,这次眼跳便具有较高的“未来意义值”;同样的方法可得到“未来知觉特征值”。这样,研究者就能量化孩子是否“提前看”,并区分他们是在追随视觉上醒目的刺激,还是在预测下一刻哪里会出现有意义的信息。结果显示,随着年龄增长,儿童越来越倾向于提前看向随后具有情绪意义的位置;而且,未来意义值能够预测更接近成人的连续情绪判断,未来知觉特征值则不能。


图4 从眼跳落点测量“提前看”。研究者分别建立知觉特征图和意义图,再计算眼跳终点在随后画面中的未来知觉特征值与未来意义值。

解释个体差异的可能不是年龄,而是经验知识

预测性注意的发展与儿童逐渐丰富的情绪概念知识有关。研究还测量了每个孩子的情绪概念知识。这个指标不是一道单独的测试题,而是综合三方面信息:标准化情绪理解测验(TEC)、区分相近情绪的细致程度(情绪颗粒度),以及对不同情绪概念使用得有多丰富、均衡(情绪多样性)。这样得到的复合指标,更接近孩子理解并灵活运用情绪知识的整体水平。

随后,研究者使用多层调节中介模型检验年龄、情绪概念知识和预测性注意之间的关系。结果显示,年龄增长与更丰富的情绪概念知识相关;更丰富的知识又进一步预测孩子提前看向未来有意义位置的能力。尤其当人物被模糊、孩子只能依靠情境判断时,情绪概念知识对目光的引导更强、持续也更久。这表明,单纯的年龄增长并不足以解释儿童为什么越来越会“提前看”。儿童不断丰富的情绪概念知识,可能是连接年龄发展与信息搜索模式的重要机制之一。


图5 情绪概念知识中介年龄与预测性注意之间的关系。年龄与儿童情绪概念知识呈正相关。在完整信息条件和情境信息条件下,情绪概念知识水平越高,儿童越倾向于提前将目光指向随后将出现具有情绪意义信息的区域。


图6 情绪概念知识对预测性注意的持续影响。在完整信息和情境信息条件下,情绪概念知识越丰富,儿童眼跳落点在后续的时间窗口中所对应的意义值也越高,表明他们更能提前将目光投向即将变得重要的位置;人物信息条件下未见显著差异。

小结

这项研究把儿童情绪理解从最终答案推进到实时过程:孩子不是被动等待表情出现,而会借助已有知识,预测何时、何处将出现有用线索。课题组之前的一项研究(Huang et al., 2025, Nat. Comms.),发现随着年龄增长,概念知识对儿童理解他人面孔情绪越来越重要;本研究则进一步提示我们情绪概念知识不仅是儿童头脑中的“词汇表”,也可能是一套指导注意和信息采样的导航系统。此外,本研究为未来探索情绪理解发展的动态过程及其神经机制提供了新思路,也为研究情绪理解困难儿童的信息加工特点提供了新框架。

论文第一作者为北京大学心理与认知科学学院在读博士生黄姝然,合作者为威斯康星大学麦迪逊分校的Dr. Seth D. Pollak,通讯作者为解万泽研究员。研究获得国家自然科学基金资助。

原文链接:https://doi.org/10.1093/chidev/aacag149



2026-08-19